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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里有火

2017-02-20 17:15 小君
□ 王春鸣

  新年里陪父亲去了一趟殡仪馆,送别他同年的朋友,父亲拟了一幅长长的挽联,在白纸上写下来,微微颤抖,一笔一划,一字一顿。写完,又到灵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。我在一旁,感到不安和恐惧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从前,喜欢在春阳里一遍遍听肖邦的《葬礼进行曲》,八度音用附点音符平静地推进,低音上的颤音也是至死方休的唯美,原来,那一种灰烬般的追忆和安宁,都是骗人的。曾经有个人告诉我,他有缘见到火化之后的家人,先是一层薄薄的人形的白灰,然后只取一捧出来,带回去祭奠。我此时想起来,又不敢深入那种想象。

  葬礼回来,才发现新年里过世的人很多,开着车,一路上都有在寒风里飞舞的纸钱和黄草纸。不知道怎么想起木心的一句话:“昨夜有人送我归来,前面的持火把,后面的吹笛。”寥寥数字说了个千言万语的场景,火和音乐照亮的逆旅。

  小时候家在乡下,满眼都是万物生长,爷爷奶奶都是土葬的,火,无关生死。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,炊烟下面就是火,很香很美好。晚上有时会停电,看篱落呼灯,世间儿女,我也在其中。天黑透,火聚拢在灯上,我总是右手执灯盏,左手拢着火走向床榻,手心里一小簇火苗随风晃动,黑色的影子被一点点火苗引得很大,吹熄灯盏之后,一身都是月光,我那时觉得,月光是冷的火。

  我当然也擅长流泪,但还是觉得,用火来发脾气是最过瘾的,我在心里养了一团烈火,春去秋来呼吸滚烫,眼神明亮地长大。它优雅如行板,野蛮又温柔,像一匹滚烫的丝绸,纷披摇曳,做了我灵魂的底色。

  想不通的事情总是有很多,那个幼小而无力的我,经常独自呆在灶下,用一团团油菜秸,把铁锅里冰凉的井水烧得沸腾。哔啵作响的火和小声嘟噜的水,像一个隐喻,我并没有明白什么,只是平静了许多。也有些时候是突然发怒,我怀揣一盒红头火柴沿河疾走,芦苇和野草杂乱倒伏,河水四散奔流。我单凭引燃一根草茎,就制造出一大片又优美又危险的景象。火烧到水边慢慢熄灭了,我的鼻息里还是火柴引燃时奇异的红磷的味道。

  终于我觉得我小小的痛苦,匹配不上那么大的场景,我退回方寸之间,写了日记再把它一页页烧掉,以此度过难捱的冰凉的青春期。百转千回的忧欢像前奏一样引燃,又温柔地化作灰烬,高潮瞬间消失。这些,都和后来听到的音乐没有两样。

  与火对视那么多年,早就知道它也是有旋律的,初恋时在情人的书房里,第一次听到肖邦,好像是鲁宾斯坦演奏的《降E大调夜曲》吧,那长长的旋律线,就像一支火把在黑暗里绵延而去,行云流水灵光乍现。“玫瑰挂满了露珠,天空闪耀着星光,只听到夜莺在歌唱。它的歌声多清脆,在树林和田野回荡……”这是斯坦霍夫为此曲填的词。肖邦平时喜欢在阴暗的房子里,点一根蜡烛,在幽静的火炉边弹钢琴,那,也许是音乐最浪漫的样子,也是火最浪漫的时刻。而我心怀的那团火,从那以后,也由汹涌转为蜿蜒,一边是华彩的变奏在燃烧,一边是火星像散和弦般纷繁漫漶。

  昔年曾在三余镇一个小寺庙的书架上,信手翻到《佛说四十二章经》,有一页上说:“爱欲之人,犹如执炬。逆风而行,必有烧手之患。”那时我真的不在乎倒拎火把,逆风而行。谁说他没有欲望,我是不信的。生命就是被缤纷欲望裹挟着,不断地燃起和熄灭,从爱到死,有忧有惧。

责任编辑:小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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